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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手玫瑰梁龙:我被活活逼成了个美妆博主(2)
2019年08月10日 13:26  来源:中国新闻周刊  宋体
资料图:摇滚乐团二手玫瑰主唱梁龙。中新社发 陈立宇 摄
资料图:摇滚乐团二手玫瑰主唱梁龙。中新社发 陈立宇 摄

  这是梁龙从未体验过的生活。曾经他面对的是高楼、工厂的烟筒、汽车的喇叭声,如今取而代之的是农田、低矮的房屋、开阔的天空和夜里蟋蟀、青蛙的叫声。晚上,梁龙睡在苏永生家的炕上,白天,看暑期热播的《西游记》,排练,偶尔帮苏永生家收苞米,或是在村里红白喜事上演奏歌曲。他的内心在悄悄变化。

  一天,乐队在苏永生家院子里排练,他们先是弹了几首梁龙写的老歌,觉得没劲。苏永生的妹妹路过,梁龙让她给随便说出三个数字,她脱口而出“6、4、3”,几人按照这个和弦扒拉了会儿琴,然后,几人放下乐器,回屋看电视。

  梁龙没进屋,自己趴在院子里,用20分钟,写出了《采花》,“有一位姑娘像朵花,有一个爷们儿说你不必害怕,一不小心他们成了家,生了个崽子一起挣扎……”没人知道,这20分钟之内发生了什么,或许是神祇握住了梁龙的手,或许是他多年以来在东北耳濡目染的地方文化催生了质变,也许什么都不是,只是某种不可言说的运气。梁龙写完歌词,欣喜若狂,他觉得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语言。他曾经厌恶的、拼命想远离的地方二人转被他神奇的化用了,某种意义上,这20分钟是梁龙一生的转折点,他告别了那种模仿国内二流乐队的调子,二手黑豹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手梁龙。

  接下来,他一口气写下近十首作品,几个人去往县城,录制了乐队的第一份小样。创作、排练、录音,22天完成。

  他们商量着重新给乐队起个名儿。梁龙回忆自己在北京憋不出词儿的日子,觉得那时,大家都在模仿。他将这种状态命名为带有反讽意味的“二手”。这几个困在农村的年轻人对姑娘的向往,则被称之为“玫瑰”——二手玫瑰乐队诞生。

  1999年年底,梁龙接到哈尔滨第二届摇滚节邀请。演出那天,这几个贫穷的小伙儿穿得破破烂烂就去了。主办方给其他乐队都发25个肉包子,唯独没给他们。梁龙感觉被羞辱,喝了一瓶白酒,跟乐队成员说,“我们今天一定要出彩,把现场都废掉。”他抄起旁边的糖纸,编在自己的辫子上,又见到旁边有一个女孩在化妆,借来化妆品,胡乱勾了一把,上台了。

  “这一上场,哈尔滨这摇滚老炮都蒙了,哪见过这个啊。《采花》一唱,全民蒙。”多年之后,梁龙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回忆。下台之后,梁龙上厕所,听旁边人议论道,“这是民族朋克吧?”

  梁龙又一次孤注一掷去了北京,乐队那些人没人跟着,大家基本上都放弃了这条路。当年与他一起在家乡练琴的孙保齐,已经在海南赚了几十万,还在海口买了房。但他还是忘不了摇滚乐,转眼到了千禧年,他辗转要到梁龙的电话,一通电话后,他决定去北京找梁龙。

  孙保齐是二人转迷,没事就唱几句“淫词艳曲”,他的归来,让梁龙的音乐开始有了更多确定无疑的二人转味道。

  但孙保齐只在北京待了几个月,就走了。这是中国摇滚境况最差的时候,大批乐手聚在远郊的树村、霍营一带,住农民房、吃挂面几乎没演出。也有人开始以另外的方式寻找出路,比如,这一年,汪峰离开鲍家街43号乐队,独自签约华纳,发布了第一张个人专辑《花火》。

  梁龙在北京的第一场演出,在豪运酒吧。演出前,鼓手崔井生为了保证有民乐味道,特意赶去哈尔滨,将吹唢呐的苏永生找来,给他报销车票、住宿。此外,乐队确定了梁龙的反串形象:一个上海舞女。崔井生跑遍北京,给梁龙找到一双44码的高跟鞋。这次演出,梁龙塑造了他此后现场的基本范式:二人转式的曲调混搭摇滚乐的节奏,东北话的歌词,夸张妖娆的反串扮相。

  观众只有100多人。但在演出之后,二手玫瑰迅速在北京的摇滚圈传开了。圈内有人说,“二手玫瑰是伸进京城的一只怪手”。之前不理梁龙的酒吧,开始找他驻场。

  有一次,崔健来看他的演出,对他说“牛。音乐方向非常好”。另一次,梁龙演出结束,走出酒吧,碰见窦唯,窦唯鼓励他“哥们今晚不错”。

  知名乐评人张晓舟在评价二手玫瑰时说,“二手玫瑰不仅仅是摇滚乐,它是一个整体的艺术家项目。尽管梁龙当时可能不一定很熟悉当代艺术,但那是同一个时代的思潮的某种产物——玩世,艳俗”。

  “摇滚无用”

  牛佳伟曾经是滚石旗下魔岩唱片的经纪人。2001年,他打算包装一个乐队,他在布衣乐队和二手玫瑰之间犹豫很久,最终选择了二手玫瑰。牛佳伟介入之后,乐队开始真正走向职业化。牛佳伟给乐队定了排练场地,每周要求乐队至少排练两次,每次至少4个小时。乐队演出数量也快速增加。这段时间,二手玫瑰有近50场演出,其中还包括一场参加在瑞士举办的音乐节。

  即将出专辑时,梁龙和牛佳伟因理念不同分开。牛佳伟觉得,梁龙应该出DVD,梁龙执意出唱片。“我认为二手玫瑰是现场乐队,而不是出唱片的乐队,如果走唱片的路,我认为发展会非常艰难。”牛佳伟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说。

  黄燎原在子曰乐队主唱秋野推荐下,看了二手玫瑰的一场演出。他见到梁龙油头粉面、弄成女装,觉得很有意思。最初打动他的是梁龙开演前的流水词,“无论你是南来的,北往的,鸡西的,鹤岗的……”

  那场演出后,梁龙请黄燎原吃饭,希望黄燎原做他的经纪人。起初,黄燎原一直推脱。那时,黄燎原刚卸任唐朝乐队的经纪人,正在谈恋爱,很累。后来,黄燎原喝多了,答应下来。

  在黄燎原的运作下,二手玫瑰出了专辑,也在北展举办了演唱会。那时,北展有2763个座位。此前,摇滚圈只有崔健在这里举办过演出。演出结束之后,梁龙几乎拿到了当年所有与摇滚乐有关的奖项。

  梁龙的梦想实现了,却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。在他梦想成为摇滚歌手时,黑豹、唐朝是巨星,可以在五星级酒店连住一个月。而他成为知名摇滚歌手时,除了可以在酒吧和曾经的偶像一起喝酒外,没有任何像样的物质回报,一辆车都买不起。

  “你成名了意味你在圈内地位高了,但你的生活还是没有改变,那个年代摇滚没有市场,你有车没有路。”梁龙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回忆。

  其实,摇滚乐市场在悄悄变化。2004年8月,黄燎原创办贺兰山音乐节,到场人次达12万。观众中有一名叫李志的年轻人,看完演出之后决定做摇滚乐。那年10月,第五届迷笛音乐节在迷笛雕塑公园举办,这是迷笛首次收费的音乐节。两场音乐节,梁龙都有上台演出,只是,都并未给梁龙带来多少收入。

  而摇滚歌手汪峰和许巍正大步奔向主流,前者推出专辑《笑着哭》,主打歌《飞得更高》昂扬励志,后者的专辑《每一刻都是崭新的》则有浓郁的鸡汤味道。梁龙的少年偶像黑豹、唐朝淡出公众视野多年之后,摇滚乐又一次被公众接纳,却是以换了面貌的主题。

  2004年,湖南卫视创办《超级女声》,华语乐坛由此进入选秀时代。既往的规则被颠覆了,中国音乐市场不再是由音乐公司总裁决定16岁的孩子要听到哪些人的音乐,而是由参赛歌手的同龄人用手机一人一票选出自己的偶像。

  2007年,吉他手姚澜给梁龙打了个电话:“你音乐不能扔啊,你这天天当艺术家,我们怎么办?” 梁龙重新捡起乐队。他将在建筑公司上班、一直有音乐梦的李自强拉过来弹贝斯。鼓手是梁龙的东北老乡孙权。民乐手是在网上认识的,叫吴泽坤,是著名民乐家、轮回乐队前主场吴彤的侄子。

  差不多这时,音乐节市场开始慢慢好转了。二手玫瑰的演出费,从两万变成四万,又从四万变成八万。2013年,梁龙在北京工人体育馆举办“摇滚无用”演唱会。在工体举办演唱会,被认为是一个中国摇滚乐队在商业上能达到的最高点。这场演唱会结束之后,经纪人黄燎原说,“我的历史任务完成了。”

  市场的好转,却没能挽回梁龙对音乐的激情。他将更多时间、金钱放在做当代艺术,但赔了不少钱。有一年新年,梁龙还给姑姑打电话借了五万块钱,给团队发工资。

  梁龙在迷惑时,音乐综艺时代来临了。2012年,《中国好声音》在浙江卫视首播,这个节目第二季时,汪峰成为导师,那时,他已经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娱乐明星。但仍然鲜有节目请梁龙做导师,而他也拒绝被评委评判,这样也将绝大多数邀请他的节目挡在门外。

  如今,一些亚文化也开始被选秀综艺青睐。2017年6月,《中国有嘻哈》《热血街舞团》相继播出。如今,与摇滚乐直接相关的综艺节目《乐队的夏天》上线,梁龙当然接到了邀请,但最终还是拒绝了。

  这个时代,梁龙越来越看不懂了。在年轻人的蛊惑下,四十多岁的他在镜头前贴面膜,做一个美妆博主,当然,这只是个推广自己和乐队的策略,他依旧玩世。

  梁龙曾经写过一首被传唱很广的歌《让部分艺术家先富起来》,他在歌中唱道,“我被活活地逼成了个工人,我被活活地逼成了个商人,我被活活地逼成了个诗人,我被活活地逼成了个废人”。

  如今,他被活活地逼成了个美妆博主。

  《中国新闻周刊》2019年第29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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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王晓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