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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西方文论讲稿》座谈纪要


2007年12月10日 16:14

  作者:王岚/陈榕

  内容提要:最近几年,赵一凡老师在国内高校试讲《西方文论讲稿》。这部《讲稿》针对文科博士生,设计为一幅二十世纪西方文论的全景图:它不仅介绍现象学、结构/后结构主义、西方马克思主义这三大文论派别,更从思想史的高度,抓住从现代性到后现代性这一发展主脉,贯通说明二十世纪西方文论的社会文化背景。解放军外国语学院(洛外)英语系的部分青年教师及博士生,因此于2007年2月召开一次座谈会。会上,大家围绕《讲稿》进行了深入讨论,议题涉及西方文论的特征、治理西方文论的难点及方法、如何在研究文论过程中摆正中国学人的立场等。本文由王岚、陈榕根据纪录稿整理而成。

  关键词:《西方文论讲稿》 思想史 跨学科性 打通

  王岚(解放军外国语学院英语系主任、博士生导师):各位老师同学,大家好!这个学期,我系开设的博士生课程《西方文论》,使用了赵一凡老师将于6月出版的《西方文论讲稿》(以下简称《讲稿》),作为主要参考教材。赵老师身为《讲稿》作者,也想听听大家作为听众和读者的反馈。今天,我们部分教师及博士生在这里召开一个小型座谈会。大家在阅读《讲稿》过程中,肯定有不少感受,希望各位畅所欲言。有什么问题,也可直接向赵老师请教。

  陈榕(解放军外国语学院英语系副教授、博士):去年春天,赵老师来我院讲学期间,带来撰写中的《讲稿》,并抽取《西马英雄传》中部分章节,为博士生和硕士生进行了专题讲座。讲座反响强烈。同学们欢迎之余,都希望赵老师稿成之后,能够先睹为快。于是赵老师在完成《讲稿》上编后,立即将电子版寄到我系,并同意我们用作博士生文论课的主要参考教材。

  崔竞生(解放军外国语学院英语系讲师、博士生):我感觉《讲稿》的一个与众不同之处,在于它的文学性强。就是说,它用生动的文学笔法来写文论。那些西方思想家难读,不仅因为他们的思想复杂,而且因为他们的思想行诸于文字的时候,也往往很晦涩艰深。再加上我们时常看不到原文,只好借助翻译过来的文本来读文论,所以愈发觉得难以理解。在这方面,《讲稿》除了不可避免的理论术语外,通篇用词通俗易懂,并没有板着面孔说道理。譬如在介绍萨特、德里达、巴赫金等思想家的时候,作者或采用诙谐的小说白描笔法,或采用舒缓的诗性散文体,让人读起来兴趣盎然。

  刘戈(解放军外国语学院英语系讲师、博士生):对这一点,我也深有同感。时下文论教材大多数重视思想还原,但会因此忽视读者对思想的领会与接受。当作者只为文论家服务时,他们或按时代先后顺序进行介绍,或按主题进行归类。对他们来说,不管怎样分类,内容合盘托出,任务便似完成。《讲稿》却是站在学生的角度,设身处为读者着想,尽量将艰深晦涩的理论讲得生动有趣,让人明白并由衷接受。英国的彼得·沃森说过:写思想史可以借助一定技巧,让枯燥难懂的内容变得可读,以便引人入胜、启发心灵。沃森《20世纪思想史》遵循的就是这个路数。我感觉《讲稿》也有同样的特点。“兴趣是最好的老师。”我们常常感觉文论门槛太高。但在阅读《讲稿》时,这个高门槛好像不见了,书中触目可见的迷人风景,一一吸引着我们来阅读文论。

  赵老师:两位同学讲得好,道出了中国学生的心声。西方文论相当困难,怎样讲才能方便大家接受?说实话,这也是我在《讲稿》中最费心思的一件事。刘戈提到英国学者沃森的路数,我再举两个大家熟知的例子。其一是中国古代诗人白居易,他每写好一首诗,就会读给村里老妪听。老太太明白了,那才算定稿。我把《讲稿》的接受对象,限定在中国文科博士生,也是同样道理。你们若看不通,那只能继续改,变着法子让你们明白。

  其二是中国现代学者钱钟书。当年钱先生在清华读书,曾发过一个宏愿:“我梦想写一本讲哲学家的文学史。每读一本文笔好的哲学书,这梦想便从我心头掠过”。这方面,美国哲人桑塔亚那(George Santayana)多才多艺,最令钱钟书心仪。他在《作者五人》中称赞说:那个“山潭野纳”用字讲究、比喻丰富,不仅能将玄思化入诗句与批评,而且他的哲学里随处都是诗。钱钟书还说:他今后要在“硬性的学术研究中,充分展示诗情画意、人生乐趣”。钱先生的梦想,后来化作了《管锥编》,一部打通文史哲三大学科的巨著。令我感慨的是:这部大书融会古今、集约中西,偏以中国文人笔记形式,翻新出一种“讲哲学家的文学史”!针对刘戈所说的沃森《20世纪思想史》,我想补充说:钱钟书已为我们树立了一种中国典范。

  李建康(解放军外国语学院英语系博士生):看到《讲稿》,我的第一感觉是这本书很特别: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,目前的文论教材几乎没看到过类似的写法。首先是图片多。《讲稿》不单纯由白纸黑字组成,其中还有大量理论家的照片、画像、重要著作封面,附有非常详细的参考书目、脚注索引、导读文字。这样一来,福柯、拉康、德里达等人的理论,就不再是书本上由冰冷符号组成的抽象人物——他们变成了真实的、和我们一样贴近生活的人。这种形象直观的感受,无形中拉近了读者和这些思想家之间的距离。

  赵老师:中国学术传统讲究“知人论事”。就是说,若要研究一个人的言论著作,须得了解他的生命历程、其人其事。我们身在中国,讨论西洋理论,这岂非一桩虚空而遥远的事情?所以我精选了一批图片,其中有作者像、原著封面,也有表现历史事件、古代神话的绘画。目的是尽量再现历史原貌,引导读者进入相关语境。提醒大家:这不只是为了图文并茂、阅读轻松,而是关系到一个研究文论的首要原则:即文论文本的解读,一定要同它的文化背景紧密相联。所有的理论文本(Text),一旦脱离其赖以生发、流行的文化历史语境(Context),自然会惨遭误读,或难以理解。

  王岚:说到文论的门槛高,文学专业的学生感觉文论难,究其原因,还是要归结到当代文论的跨学科本质。我们作为外语院校,传统上重视语言基本功培养。特别在我们英美文学专业,研究生教学强调文本细读、水磨功夫。受这种外语课程限制,不少学生在理论修养上有所欠缺:比如没有系统学习过哲学,也没有足够的社会学、思想史知识。

  与之对应,二十世纪发生了理论“爆炸”:自新批评到结构主义、解构主义,从文化批评到生态批评,各种理论层出不穷。当代文论越来越呈现出跨学科特征。为了获得对文学文本和文化现象更新、更有说服力的解释,人们将哲学、语言学、社会学、心理学诸多领域的理论著作,纷纷引入文学研究领域。也因为如此,文论不再是文学的仆人、驯服地充当批评家手中解读文学的工具。它变成了一个众声喧哗的话语领域,其中既有对人类终极问题的形而上思考,也有对人类生物性、肉体存在的形而下讨论。就像美国批评家卡勒在《文学理论》中总结的那样:当代理论的指向“没有界限,评说万物”。这样一个庞杂系统,对于专攻英语、在学术研究上刚刚起步的学生,无疑是大有难度。

  赵老师:王岚老师除了上课,还担任教学管理工作。所以她从另一个角度,谈到了教研制度改革。这个问题比较大。自解放后,中国外语院校长期突出专业训练,就是培养听、说、读、写、译的外语人才。1970年我上大学时,英语系师生只读外文、只看英汉词典。80年代招考研究生,开始将专业方向一分为二,即语言与文学。直到90年代末,国内重点大学才开设西方文论课。恰如王岚所言,这在我们研究生培养制度上立起一个高门槛。然而这也是我们培养高端人才、推动学术创新的必由之路。没有这门课,你们的外语说得再好,仍不懂人家的思想理论,也无法与人平等对话。说到底,我们学外语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在文化上与人争高低、在思想上与人比长短!

  崔竞生:当代文论头绪繁杂,常让我想起《红楼梦》中的一段。第二十七回小丫头红玉代人向凤姐传话,说了四五件事情,涉及到六七个人,却只用了短短四句话。陪在凤姐身边的李氏听得云里雾里,直抱怨不知道“什么奶奶、爷爷的一大堆。”凤姐则笑道:“怨不得你不懂,这是四五门子的话呢。”其实当代文论中各种理论盘根错节,也是同时说“四五门子的话”。我们如果没有足够背景知识,自然会分不清楚其各自所指。

  刘戈:是啊,比如我原先自己读文论,接触到德里达的“延异”概念,感觉这个概念非常深奥难懂。为了弄明白它的深层含义,我也曾查阅一些文论参考书,却还是没能理清头绪。看了《讲稿》的解释,我才发现:原来这个概念涉及了四五个方面的问题。要理解德里达的“延异”,需要把它与一组词汇相连,即在场、延异、解构。德里达是为了解构在场,才提出延异概念。他发现自古希腊哲学家芝诺、直到胡塞尔和索绪尔,西方哲学一直延续了在场理论中的内在矛盾。而矛盾的解决之法,即在于延异。至于德里达的解构思想,则要上溯到萨特、列维纳斯、海德格尔和尼采。而德里达的解构妙招,环环相扣,不仅有延异、还有印迹、撒播和替补等。《讲稿》这样讲“延异”,使我不仅对“延异”概念心中有数,更了解了与它相连带的整个思想网络。

  李建康:我在硕士阶段学过西方文论。平时由于对文论感兴趣,也读了一些有关文论方面的教材。但是直到这个学期,当我进入博士生阶段,读了《讲稿》,才真正意识到原来文论的学习,不仅仅是阅读文论文本、了解不同文论流派、知道文论家的主要观点。我们应该采用追溯的方式,寻找思想来源之根。不过,现代批评话语是现代西方思想的产物。以我们目前的修养,想要完整了解西方现代思想脉络,几乎是不可能的。《讲稿》帮助我们将这些散放的理论要点,连成了网络与地图。又在我们可能迷路的地方,比如刚才刘戈所说的“延异”这样的复杂概念,为我们注出了它的来龙去脉,缘起缘灭。

  赵老师:崔竞生比出《红楼梦》,我很开心。其实《讲稿》中的每一种理论,都牵扯“四五门子的话”。李健康说“容易迷路”,也是大实话。所以我在布局上采取了绘制思想史地图的办法:[1]将西方文论三大潮流,分别写成三编:即现象学、结构/后结构、西马。[2]在开头设置导游图《后现代史话》,结尾添加《后学面面观》,以便学生从宏观把握大局,不致陷入某一流派,或忽略流派之间的互动。[3]每一编都有课前提示、课后评点,目的也是为了交待各流派的“缘起缘灭”,同时针对不同流派特性,做一个反思小结。

  崔竞生:《讲稿》帮助我们辨识方向,顺序把握问题实质、及其在系统中的位置。《讲稿》起笔就是后现代史话,它提供了一幅纵览西方文论的俯瞰图。史话先引出现代性概念,继而从文艺现代性、哲学现代性、社会现代性三大领域,逐一加以论述,指出现代性与资本主义发展一脉相承的血缘关系。随后用印度神车做比喻,点出现代性是“一种强悍无比的资本主义文化发展逻辑”,而后现代性则是它的变革产物。在现代性神车追逐下,后现代文论竭力图变,寻找新出路。说明了二者复杂联系后,史话又分列四讲,即文艺缘起、文化批判、哲学话语、政治图谱,对后现代性逐一予以讲解。从时间上看,史话涵盖二十世纪西方思想流变,甚至追溯到西方哲学的古希腊源头。它的跨度大,覆盖广。其中三大文论主流前后交织,历史流动感很强。我们过去只了解单个理论家、独立批评流派。现在则可以按图索骥,把它们一一镶嵌到导游图的流变结点上。

  陈榕:刚才刘戈、李建康和崔竞生谈到了使用《讲稿》学习文论的一些感受。我想谈谈我在使用《讲稿》授课时的一些体会。我有一个明显感觉,就是《讲稿》在讲解文论的方法上比较特别,它在内容安排上也与众不同。《讲稿》上卷由三部分组成,分别是后现代史话、现象学逸闻、后结构传奇。前两部分是一般文论教材中看不到的。国内外大多数文论教材,一般都遵循形式主义-结构主义-后结构主义-新历史主义-后殖民主义的发展模式。其中穿插了精神分析、女性主义、西方马克思主义等批评流派。按照这样的教材组织授课,通常是一个单元讨论一个学派,即按文论发展的时间顺序,逐个介绍。但在这个学期,我们除了保留对各个批评流派的讨论,还结合《讲稿》中的后现代史话,专门留出两次课,介绍从现代到后现代的思想流变。同学普遍反应,补上这部分思想史、掌握了后现代导游图,大家心里就有了底。我们不但从中学到了许多文论概念,更从大局上明白了这些文论流派诞生原因、发展线索。

  在阅读与讨论中,不少同学反映现象学是《讲稿》中最困难的一编。传统教材介绍现象学的篇幅很小,只是放在阐释学、接受美学标题下,做一个简单评述。《讲稿》设立一编,分5讲介绍现象学。这样大的篇幅恐怕只有在哲学教材中才能看到。因为平时接触少,大家进入现象学后,都反映碰到很多新概念,比如意向、还原、悬置、存在、亲在等。从效果上看,这学期恰恰由于读了现象学,不少同学有了意料之外的收获。

  比如崔竞生的博士论文,针对英国小说中的乌托邦与反乌托邦传统。他在读现象学时体会到:无论是胡塞尔、还是海德格尔的现象学,都蕴涵针对科学主义的批判。海德格尔不满当下技术社会。他说人本该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,然而西方人妄用技术,征服自然,割裂了自己与传统、与家园的纽带。技术进步换来了精神世界的萎缩。人自以为是技术的操纵者,竟不知道他已落入技术阱架。与之相呼应,现代反乌托邦小说也质疑科学进步能否为人类带来幸福。

  赵老师:陈榕的课程安排有章法。你知道,我一直鼓励师生同堂讨论,教学相长。尤其是西方文论课,需要发扬学生主动性、积极性。如能带着问题学,在博士论文写作过程中慢慢消化吸收,那是最好不过。

  刘戈:我读《讲稿》中的现象学一编,也有很大收获。我本来读过一点现象学,也看过海德格尔几本书。但对老海后期思想发展,并没有特别清楚的认识。看了《讲稿》后,我发现晚期海德格尔有鲜明的解构色彩。海德格尔讲空无、游戏、诗思,已经在批驳二元对立的思想基础上,与德里达颇有相通之处。《讲稿》指出:“中国学生阅读德里达,多看重其结构语言学背景,并倚赖美国解构学派的介绍……未免本末倒置。事实上,德里达是由现象学入手,借助海德格尔走向解构。对他而言,老胡老海的影响,似乎更胜一筹。”海德格尔和德里达的渊源,是我原来读德里达时没有注意到的。经《讲稿》一点拨,再读德里达,就感觉他的哲学思想虽是神来一笔,但并非无源之水、无根之木。

  李建康:我最近读美国诗人华莱士·斯蒂文斯的诗。以前也曾读过,总觉得深奥难懂。读了《讲稿》,再按《讲稿》开列的书单阅读海德格尔,重新审视斯蒂文斯的诗,竟感觉悟出一些奥妙。斯氏诗歌往往不连贯,诗与诗之间如此,一首诗内部亦如此。他在《言论集》(Adgia)中告诫我们:“诗几乎应能完全杜绝理解力的作用”;“一首诗并不需要有某种意义;如同自然界许多事物一样,诗也常常没有什么意义。”这里诗人看似故弄玄虚,其实不然。像对人类主体而言,自然界许多事物没有意义。例如一块石头躺在山谷中日晒雨淋,几个世纪也不为人所知。对我们来说,这石头没有意义。但作为存在者,它有存在之理。一首诗也同样。我们习惯了占有,习惯了强求,便以类似心态去占有一首诗,竭力从中发掘意义。斯蒂文斯因此拒绝主体对客体的强求。

  就其理论实践而言,他的诗多为一种瞬息诗(Poetry of Evanescence)。正如J·希利斯·米勒分析的那样,非在之在(Nonpresent Presence)是其诗歌的一个母题。它不是某种实在,也不是精神实体,而是某种不可言说之物。诗人使用了各种抽象说法来称呼它,诸如It、Thing、Nothing。这些称谓各各不同,但它们类似老子之道,实不可言。每当诗人认为捕捉到它时,它却悄然而逝了。海德格尔说“亲在是一片疏明。无论何种存在者,唯有进入这片疏明,才能在光亮中显现,或在黑暗中隐蔽”。斯蒂文斯在《言论集》中说:“诗犹如一只正在丛林中消逝的雉鸡”。二人比喻不同,但在思想上确有暗通之处。

  赵老师:大家读现象学有收获,我很高兴。这里加两句。第一,现象学作为西方文论萌发阶段,其中蕴涵丰富、影响深远。这一编许多遗留问题,后来都成了结构主义、西马理论的争议焦点。第二,中国学者研究西方文论是从钱钟书开始。钱先生自30年代留学英法,长年精研胡海现象学,继而追寻西方阐释学、接受美学、解构批评的发展踪迹,为我们开创了研究西方文论的一派中国风格。所以说,读现象学最好同读钱钟书联系起来。

  崔竞生:大家刚才说了现象学。我想谈谈我读“后结构传奇”的收获。这一编跨度很大:它从索绪尔开始,查找结构语言学的起源。进而介绍它在法国、俄罗斯的种种流变。譬如“巴黎结构主义革命”一讲,即以萨特哲学为革命图腾。随后又结合语言学和哲手,分头论述结构、后结构代表人物,例如巴赫金、巴特、克里斯蒂娃、拉康、德里达。这一编名为后结构传奇,但其中有关结构主义的内容,却占了过半篇幅。仔细回想一下,这种安排并未离题,反而让我们认识到结构与后结构原本就不是截然分开的理论流派。两者联系不仅体现为时间上的先后,更表现为后者对前者的传承与超越。它们尽管在理论立场上有很大差异,但在关注对象、治学方法上,又有许多共同点。

  李建康:这一编高屋建瓴,以并不太长的篇幅,提纲挈领地评述了自索绪尔到德里达,或西方文论从结构到后结构的理论演变历程。这种开阖自如、不拘一派或一家的写法,让人读起来很过瘾。后结构传奇一编用了很多金庸武侠小说的比喻,比如把德里达去中心、破解结构的方法,比做《天龙八部》中虚竹的“突兀一子,荡开珍珑”。我经过仔细琢磨,感觉比喻非常贴切。这里我也班门弄斧,套用一个比喻:读完这一章,我感觉好像打通了任、督二脉,对结构/后结构文论的认识,从此进入一个新境界。

  赵老师:哈哈!小李这一比,让我也感到顺畅。学习文论,通的感觉很关键。这也是我们评价教法的一条标准。《西马英雄传》中我讲了葛兰西、本雅明、阿尔都塞。他们都是阅读马克思的高手,而且不约而同地指认:马克思善于交替使用两种语言,即科学语言、文艺语言。特别是在《路易·波拿巴的五月十八日》中,马克思开创一种先进的双重表达方式,揭示资本主义本质、再现革命真理。据此,我也尝试交替使用哲学与文学语言,以求生动再现。具体说,我是仿效钱钟书的“循环阐释”,力图把繁杂艰深的西洋概念,化解为通俗灵活的形象比喻。当然这不是放弃科学表述,而是转弯抹角、举一反三,让同学们在中外比较的轻松氛围下,理解并学会使用这些舶来的学问。

  刘戈:说到打通,“通”字是我读《讲稿》最大的感受。《讲稿》因为实现了“通”,才能为读者提供一幅二十世纪思想史的全景图。如果没有了然于胸,只局限于一隅,文字表述无法如此灵动,思想也达不到这样的高度。

  陈榕:我在授课时发现,使用《讲稿》做参考教材,大家收获了一种方法论,那就是学习西方文论应该具有“打通”意识。《文心雕龙》说:“名理有常,体必资于故实;变通无方,数必酌于新声;故能骋无穷之路,饮不竭之源。然绠短者衔渴,足疲者辍途,非文理之数尽,乃变通之术疏耳。” 刘勰的这一番话,说的是文学史的传承与变化。但他所说的“通变”之道,同样适合于解释西方文论的发展。这种变,既是“变通者,趣时者也”,即顺应不同时代、不同地域变化,也是文论自身求新求变的结果。“穷则变,变则通”。文论就是在这不断重叠、突破的基础上滋生起来。于是有了现代性,也有了后现代性;有了结构,又萌生了后结构;有了俄底浦斯情结,又诞生了反俄底浦斯理论。

  文论甚至超出传统文学领域,从社会学、人类学、经济学等领域借鉴精华。不少西方理论则是在与东方文明的碰撞中产生思想火花。比如海德格尔读老子、德里达迷恋汉字文化、克里斯蒂娃研究中国妇女运动。这其中不排除误读。但正如德里达2003年访问上海时所说:今日中国文化,无论是政治、外交,还是军事,都不再是原封不动,而是交织了西方文化。当下西方文化中也渗透了中国文化。所以要理解中国文化,就需要理解西方。反过来一样。应该说,西方文论有着明显的互文特征。我们要想深入了解它,就必须把握住它的思想脉络、发展轨迹,同时拆除文史哲各学科间的藩篱,打通中西文化界限,寻找各种批评观点之间的贯通点、呼应声、流变处。

  崔竞生:我体会到,《讲稿》本身就是“打通”这一思路的精彩实践。它向我们清晰勾勒出西方文化思想脉络。同时在论述中,时常穿插钱钟书先生对“西洋新学”的治理范例:这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激动人心的治学方法。翻开《讲稿》序言,就能感受这一思想火花。何为文论?一直以来,我们多把它理解为批评理论(Critical Theories),又习惯把自己的学术活动视为文学批评(Literary Criticism)。却想不到文论与《文心雕龙》之“文”有着绝妙联系。在《讲稿》正文中,这种中西思想时有互动。《讲稿》在向我们展现西洋新学之时,也不时提醒我们对自家传统文化进行复习和梳理。

  王岚:《讲稿》说的是西方文论,但未放弃中国立场。它提出中国文化本位论,读来令人振奋。研究西方文论,易受其视域影响,形成挟洋自重心态,这其实要不得。我国翻译家严复在遭遇“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”之际,为了寻找出路,曾翻译《天演论》、《原富》等名作,将西方新学引入中国。但作为中国学者,他并没有在西方理论面前放弃批判。他说,“觉彼族三百年来之进化,只做到利己杀人寡廉鲜耻八个字,回观孔孟之道,真量同天地,泽被寰区。”他的话虽有偏激,但也提醒我们:中国文化有自己的根,中国文明有超越西方文明之处。赵老师在《讲稿》中提出“不赞同漠视新学的保守心态,也反对不顾国情的盲目跟进。”这是我们在学习西方文论过程中需要保持的态度。

  陈榕:刚才大家说到,我们对待西方文论所应采取的态度。不知道赵老师对洛外学生学习文论,还有哪些具体建议?有哪些期待?

  赵老师:王岚说的是。你们身着军装,口说外语,除了进行国际学术交流,还要面对世界上装备最强大的美军。如何与狼共舞?如何提升中国软实力?钱钟书先生就此说过:人如鸟之双翼、剪之双刃。就是说,我的存在包容了你,二者缺一不可。我们同外国人、外国文论的关系,莫不如此。所以要打通。所以在学习西方文论时,切切不可忘了东西方的比较。

  刘戈;对于《讲稿》体例,我有一个问题请教赵老师。后结构传奇这一编中,没有出现福柯。人们讨论后结构主义,往往提到后结构主义三巨头:福柯、拉康、德里达。后结构传奇介绍了拉康、德里达,为何独缺福柯呢?从下编目录看,福柯出现在“西马英雄传”之后,不知道这一安排有何深意?

  赵老师:刘戈问到了点子上。在我看来,福柯不只是后结构的重要角色,他也是后启蒙、后人道、后马克思主义代表人物。鉴于他同西马的战略关联,我将他置于西马英雄传之后,同时也便于展开最后一编6讲:后学面面观,其中有大家关心的哈贝马斯、布迪厄、萨义德等。

  王岚:赵老师的《讲稿》下卷将于2008年出版。我们虽然未及看到下卷,但已看到了下卷目录。它由西马英雄传、后学面面观两编组成,其中逐一介绍了卢卡奇、本雅明、阿尔都塞、福柯、哈贝马斯、萨义德等一批重量级的理论家。他们对当今文学批评走向产生了深远影响。《讲稿》上卷将于今年7月由三联出版社出版。相信《讲稿》下卷一定也会受到洛外师生的热烈欢迎。非常感谢赵老师参加我们的座谈!


编辑:王晓东

本文作者观点不代表本社本网立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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